那片花掉了,可是这个盛夏还未过去。她不明白在自己如此细致的照顾下,这花为何还会死去,于是她把这一切都归为了抛弃。
那年,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盛夏。她依稀还记得那个时候的空气,犹如此刻的一样粘稠,让人稍微动动,就大汗淋漓。
她从床边小心的移步到里屋,弯腰从那个古旧的雕刻着凤凰的木箱里翻找出被压在最底下的那条红色长裙,她把裙子小心翼翼的拎起来,隔着阳光对着空气抖了抖。
裙子上的纤维混合进沾染了温度的尘埃里,让她的眼神变得时而恍惚时而明亮,红色的长裙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明艳了,于是她一手把长裙紧攥在怀里,一手摸着裙摆的那个破洞,再小步的移回到床边。
途中她不小心踢倒了床边的痰盂,搪瓷倒在地上的瞬间与石灰地板碰撞出剧烈且刺耳的声音,而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外界的声响,她的嘴里只在重复着她脑中的话语。
“八月二十四?七月十四?八月十四?还是七月二十四?”
就当她抱着长裙坐回到床边的时候,他开门进来看到了喃喃自语的她。
他打开的门让外面燥热的阳光硬生生刺在她脸上,她本能的眯了眯眼睛,然后头也不抬的反复嘟囔着那些不着调的日期。
他放下手里的饭盒,小心翼翼的用塑料纸包好饭盒里的饭菜,不一会儿,饭菜的热气就让塑料布变得模糊起来。
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饭盒边看着这层塑料布的变化,他看到在那层布里有水滴渐渐形成,然后沿着馒头光滑的表皮滑向盒底的菜,他突然就觉得这一切竟变得非常美丽,美丽的让他痴迷,仿佛都可以让他忘记时间的存在。
热风燥烘烘的吹起了透明窗帘,门“吱呀”一声响却并未关上,他怔的回了下神,下意识的伸手擦了下脖子和脸上的汗,然后扭过头看了眼依旧在床上抱着裙子呢喃的她,一屁股坐在了离床不远的一张小竹凳上,就再也不愿去看、去听任何东西了。
于是窗外的燥热开始跳动隐藏的许多声响,知了的叫声、树叶干燥的碰撞声、汽车发动或停下的急促声,以及那一阵阵仿佛从梦魇中飘来的遥远的呻吟声。
他痴痴的透过门缝看一片云的移动,缓慢的如同墙壁上那个老旧的不知道何时才会移动一下的,早已不再准时的钟表。
她的声音还是重复在那四个日期中,而他却在此刻放慢了眨眼的速度。阳光从他的侧面照来,在地上勾出了他翘长睫毛的影子。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他突然觉得干渴起来,但他又有一百万个拒绝移动的原因,所以他只是继续依在那里,闭着眼睛,无数次的吞咽着口水。
上下移动的喉头引着从他发中生出的汗,游过他青涩的胡须,经过他喉头的至高点,然后再漫不经心的滑落进早已贴着白色棉衫的湿漉漉的胸膛。
他继续闭着眼睛,把双手随意搭在两腿中间并稍稍动了下有些酸麻的腿,开始进入睡眠前期的沉迷。
是盛夏让他开始燥热,他早就在心里咒骂了无数遍这炎热的天气,他憎恨这样暧昧不清的感觉让他体内的液体不受控制的蒸腾、爆破、汹涌,甚至不顾一切的喷泄而出。
他一直都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因为他清楚自己最讨厌的,便是这不受控制中的不知所措,和这不知所措中总携带着的不安全感。
只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因为他明白,她比他更缺乏这个。
而后他便真的睡去了。
他做了梦,梦中他赤身裸体的躺在房屋中央,他睁开眼睛死死的盯着没有天花板的屋顶,他看到她穿着红色的长裙漂浮在空中对自己笑,那笑容温暖的让他像是回归了母体一样安全,而那裙子的鲜红,则变得像是盛夏空中的太阳,不顾一切的灼烧着能够灼烧的一切。
他看到她眼睛里充满了久违了太久的清醒和温柔,这让他不忍移动一丝一毫,因为他怕稍稍一动这美妙的梦便会醒来。但她那犹如太阳般散发着热量的红裙,却又在不停的吸食着自己体内的液体,汗、泪、血、甚至是精!
矛盾的僵持终于让他疲惫不堪,于是他开始在梦里挣扎起来,他想要从地上做起来,跳上天空,扯掉她身上的红裙,然后带已经痊愈的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但他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看她继续温柔的对自己笑,直到燥热开始变成灼痛,而她的脸也开始被灼烧成焦炭般令人恐惧的黑。
“啊!”一声尖叫让他从凳子上掉落在石灰地上。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床,发现她并不在那里。于是他揉了揉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脚塞进掉在一边的拖鞋里,一脚随后踢开半掩着的门。
他出门口向右拐了很多个弯才找到那个被打开的入口,旁边那些被撕裂的蜘蛛网证明了她曾经来过的事实,于是他便顺着这路径朝内心最深处那个不知道是担忧还是庆幸的感觉走去。
他顺着生满了锈的铁栏杆爬到屋顶,不出所料,她在哪里,穿着烂了破洞的掉色红裙,披头散发的像是儿时恐怖片中因为子女死去而疯狂的女鬼。
她的怀里抱着那个在盛夏里死去的花盆,干枯的植物枝桠刺在她干瘪苍白的手臂上,让筋肉陷进去一大块儿乌青。
她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正如他梦中的那般温柔。这眼神顺着屋顶上已近夕阳的光,让他后背忽然一阵阴凉,他的脚也在瞬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无法移动。
她笑着问他说:“今天是几月几号?”
他听着5年来她说出的第一句话,眼泪便不受控制的往外掉。巨大的恐惧忽然开始侵袭他的所有神经,让他哽咽的喉头如怯懦的幼兽般小心的说出:“八月十四。”
她听后抿了下嘴唇,然后扭过头朝屋顶边缘走去。待她走到边缘的时候,他已经失去力气般跪在了地上,他看到天边最后那一抹红光正好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的脚上,让穿着红裙的她像极了迷失于人世太久的仙女。
她扭过身把那盆花放在地上,站起来用双手捋了下头发说:“他说的应该就是八月十四,我有感觉,就是这一天的这个时刻。你看,他给我的花,也在这一天走了,所以我也要走了,请不要拦我。”
她说完后歪着头对他笑了起来,饱满的额头和光洁的牙齿让她变得如同刚来到这里时的她,那么美丽,美丽的像是一个永远都不曾被解开的迷。
他看到她扭过身去摸了摸在深蓝色天空边缘挣扎的那条红线,他知道只要他站起来跑过去,或者只要大叫一声:“不要。”她就不会真的离去。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不是他不想,只是他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出现在她脸上的那种感觉,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于是她起飞、坠落、裙摆在燥热的夏风里摆动的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花。那花会流出眼泪一样苦涩的红色汁液,会让看见或者摸到的人感受到不能言说的刺痛。
她最终还是像那片花一样落了地,如同玻璃珠子一样摔得粉碎,又如同这盛夏的温度一样,让鲜红溅的到处都是。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就站在屋顶,怀里抱着那盆干死的花,用流着泪的双眼看向没有了光照而酷似深渊的楼底。
天边那一抹红光消失的时候很微妙,如同宇宙般被抻开的光线,最终汇聚在他双眼的泪腺,让他晶莹的泪水在一瞬间变得像是浑浊的血液,那一瞬间来的极短,短到稍微一呼吸或一走神,就会错过不见。
他回到房间,拨通电话,关上房门,把花放在床头,大口大口的喝了几茶缸凉水,然后躺在她一直躺的床上沉沉的睡去了。
有邻居来,有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来,有所有的一切的相关的和无关的人来。
他看到有人哭了,有人吓坏了,有人窃笑了,有人满面疑惑了,有人心生焦虑了,有人面无表情了,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比燥热还烦。
于是他回过头去看床边的那盆干枯的花,可不知道是天气过于燥热还是神智真的已经不清,他仿佛看到在那干死的植物根部,正有一株细小的、柔弱的,但却翠绿异常的芽生出来,像是襁褓中的婴儿的小手一样倔强,又一样不堪一击。
所以他哭了,哭得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痛却是从最心底生出来的,犹如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出生而让自己的愧疚变成对她的嫌弃,亦如五年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跟她的男人给她的抛弃一样,那么根深蒂固,那么彻底。
“妈妈,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这是他以前最爱问她的一句话。
“谁都没错,我们,都不过是跟自己错过了而已!”这是他依稀间听到的她的回答。
这个盛夏还是继续燥热着,汗水、植物、空屋、钟表,一切都在这燥热中继续着各自的行迹,或是辗转反侧,或是毫无目的,或是一切回归,或是就此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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